十年之后
还有一周,这个班就毕业了,我的第五批活宝学生(这个“手误”好玩,保留)就要离开了。
第一届带了一年,二三四各带两年,这一届,三年,所以,还有一周,我工作就满十年了。
十年,即便现在就回头看,也说不清是怎么过去的,似乎就那么一眨眼。第一届学生已经在读大一,他们的名字样子我都记不起了,那会儿他们大多十一,如今二十,正是花样的年华进步的年纪,而我,教了十年书,十九到二十九,却悄无声息不断倒退。
还想什么呢?能想什么呢?
刘凤祥下棋时告诉我他“拜读过”我的《中国向何处去》,非常欣赏。我告诉他,我目前的政治哲学已与写“中国向何处去”时非常不同。写那篇文章时,我有对理想主义的追求,我认为民主整体应该是民选的,如果不是民选的,就应该改变。而现在我已完全没有理想主义了。我相信人判断自己所追求的价值标准会随历史而变化,所以历史会怎么发展远比理想的目标更重要。我告诉刘凤祥,过去我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这个世界应该怎样”。今天我问的却是:“这个世界会怎样发展”。最坏的事,最黑暗的历史也许就发生在我们一生的时间内,因此关于好坏是非的主观判断没有任何意义,如何适应环境生存下去才是重要的事情。
——杨小凯《牛鬼蛇神录》
这段话给我的震动,是我工作十年来得到的最好启迪。有如神示。我应该觉悟,我必须改变。查建英写过《国家公敌》,与其说他哥哥是国家公敌,不如说在这个国家,理想主义就是彻底的公敌。死敌。
早上跟许小寒同学借来她的图书记录本,上面记录着我在课上提到的一本本书,这一本本书里是寄托着我曾经的理想吧?
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推荐这些书的,其实谈不上推荐,只是“提到”,因为某篇课文或者读物与此有关,或者拐几个弯搭上边,就顺嘴说了出来。很多都是当时的灵机一动,现在自己翻看着,只觉有趣得紧,还有些不可思议,我竟然还提到这个,还有那个,什么,还有这个!
感谢许小寒,让我可以看到我这个时段的坚持与努力,尽管这些坚持与努力很微薄,甚至是不分青红皂白,最终的结果也很渺茫。不要问什么结果了,我反正把你们当作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还有好几位同学和她一样,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下那些书名,未来是你们的,希望这一本本书在某个时刻,能够给你们必要的支持。
将来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激情和勇气了,记下来(部分童书不录):
《车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帅狗杜明尼克》《大盗贼》《特别的女生萨哈拉》《傻瓜城的故事》《芝麻开门》《乌合之众》《林汉达中国历史故事集》《城南旧事》《向着明亮那方》《空谷幽兰》《儿童的文学世界》《长满书的大树》《麦加菲美德读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忏悔录》《没有画的画册》《悲惨世界》《九三年》《时代的侧影》《国破山河在》《晚清七十年》《书读完了》《敬畏生命》《一个人的村庄》《恶为什么这么吸引我们》《奇特的一生》《太平风物》《中国诗学之精神》《古文观止》《苏东坡传》《寓言的密码》《总统是靠不住的》《孩子,你慢慢来》《淡墨痕》《马提与祖父》《星空下的婴儿》《老照片》《论摄影》《再见了,可鲁》《你没见过的历史照片》《
我非常认同“一位教师可以为学生提供的最珍贵的服务之一就是从一本书带往另一本书”,寒哲说过一句话,“人通过阅读,而不是听课,受到教育。”
小寒同学的本上还记着一句话:
没有一艘船,可以像一本书一样带我们去远方。
很遗憾,我不能继续带着你们去远方了,你们的路还很长,我只能带着你们到这个地方,有些不舍,有些无奈,有些凄凉。
在我视线里,农村义务教育,必将成为这个地区未来深深的伤口,不,不是未来,就是现在——它将因此付出不止一代人的代价。
用了十年,才寻得一个觉悟,我真是太笨;用了十年,求不得一个心安,我真是太傻。“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向上的小舟,不停地倒退,进入过去。”(巫译《了不起的盖茨比》)
No.7 讨论: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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