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生问:“文革初期,真的有学生打教师的事吗?”我说有,而且我亲眼见过。很多学校,都有教师被学生活活打死,甚至不准收尸,各种残忍的刑罚,学生都像是无师自通一般,令人发指。
不但学生不了解文革,连青年教师也不敢相信,我们曾经历过那样的时代。
“牢记过去,你将失去一只眼睛。忘记过去,你将失去两只眼睛!”——索尔仁尼琴告诉我们,俄罗斯有这样著名的谚语。
文革的痛苦记忆,可能会缠绕我的一生。在那些年里,颠颠倒倒的怪事物几乎摧毁了一个少年质朴的是非观。在那些年里,黑白颠倒,是非颠倒,人只要列入了另册,连姓名也被倒着写,打上红叉。那样的事,比现在流行的“恶搞”厉害百倍,中国人在整人、折磨人方面总是最富有创造性和想象力的。
才不过40年的时间,大家都不愿意再提了。日本侵略者对中国人的屠杀,中国人要永志不忘;为什么中国人对中国人的杀戮,对良知的毁灭,对文化的摧毁,却要忘个一干二净呢?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千方百计不让青年一代知道文革真相?
我的记忆像一部一直在放而且没有结局的电影。
我知道,记忆对一些人来说是良知的苏醒,对另一部分人而言,是耻辱的印记,是伤痕,对某些大人物来说,是那床锦被下的污秽,是面具下的罪恶。请想一想:是哪些人不肯回忆昨天?
不是说群众有怀旧情结吗?请看,明清的街道张灯结彩,民国时期的公馆修缮一新,都成了旅游资源;我在西南某地,看到干道上大地主家丁打扮的汉子站成长长一列,吆喝着为饭店招客;城市不断有“公社大食堂”、“知青饭店”开张,新近又有江苏溧阳推出的9999元的“地主一日游”……可是一旦出现“文革酒家”、“红卫兵饭店”,就有工商局去管了。最不能碰的一块总是犯忌的,这终于让我们知道伤疤在哪里。
你说奇怪不奇怪?
旧日时光有哪些是值得记忆的?作为过来人,是不是都能有理性的认识呢?
有教师逼问来访的教授:“你在某某杂志上的文章我看了,你为什么还在议论‘反右’?反右是党领导的,只不过扩大了一些,你这样揪住不放,可能不合适吧?”教授正不知如何回答,教师开始提第二个问题:“大跃进是有错误,可是如果不搞大跃进,我们中国在世界上能有那么高的地位吗?”教授激愤地反问:“可是饿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教师辩解道:“革命,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在一个层次上,没有争论的必要。可是教授大惑不解,问:中学怎么还有这样的教师,难道从来不读书?难道从来不思考?难道把过去全忘了?仅仅因为生活在城市而没有饿死,仅仅因为在文革中没有吃太多的苦头,一个就会那样去解读一个时代!我们中国,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看文艺演出,我最怕的听见文革遗韵。最早我以为是自己神经过敏,后来读巴金《随想录》,才知道像他那样历经劫波的人,也和我一样脆弱,只要听到“样板戏”就会想起打人的铜头皮带,就会想起牛棚的鞭子,就想起“早请示晚汇报”,就想起三呼万岁永远健康,就想起仅仅因为说了一句怀疑领袖的话就能“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些事过去多少年了?听人们在嚎唱“样板戏”,便想到,才过去三四十年,短短的三四十年。而那些绝对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样板戏”竟能令人们痴迷至今,不正是因为“洗脑”和毁灭教育的报应吗?
新年音乐会,合唱团唱了几十年来的革命歌曲。青年们把它当作娱乐,又唤起我对极左年代的记忆,我们当年就是那样被愚弄的。几乎每一句歌词都是有正常思维的人难以接受的,几乎每一句歌词都是一小部分人对大部分人的愚弄。我熟悉那些歌词,对一名语文教师而言,这些歌词可以让他了解什么叫“语言的工具性”,——祖国的语言可以用那种方式尽情地去糟蹋,可以被编成各种谀词颂歌,逼使人们去唱。可是在今天,我看到参加那些合唱的人们,年纪最大的当年也不过是幼儿园的娃娃,这些歌曲也许是他们曾经的快乐,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在那些乐曲下演出的罪恶,而现在却又忘记了。
或者是手上不小心沾了同胞的血,或者是在麻木中触摸着同志的血,也有的人,是靠善良者的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花翎,也有的人,就是因为天性嗜血,竟被尊为“伟人”。斯大林主义时期,“非正常死亡”和“错杀”的人数是多少?沙皇一百年统治,只处死过几十人,加上流放而死的人,不过几千人;斯大林在30年间杀死的公民,远不止是“我们超过秦始皇一百倍”,而是一千倍以上。因此,当有人还想唱“全世界都羡慕我们”,那他一定是刽子手的后代。最近,我把麦德维杰夫的《让历史来审判》又看了一遍,斯大林那种灭绝人性的大屠杀甚至超过希特勒,——因为他是对自己的人民下手。在很长的一段时期,我一直感到耻辱,因为直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天安门广场上,在基层党政机关的会议室里,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的画像仍然和思想家马克思的像并排挂在一起。
伟大的亚·伊·赫尔岑这样说:“充分地理解过去——我们可以弄清楚现状;深刻认识过去的意义——我们可以揭示未来的意义;向后看——就是向前进。”
所以,我不能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