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也是一课
--插队纪事
下乡的第一天,公社把我分到最边远的一个生产队。接连下了几天的冬雨,路全坏了。我从没走过那么泥泞的小路,田埂宽仅尺余,地烂得却像泥潭,走在上面有过独木桥的感觉,每走两三步鞋子就陷进去一回。风如刀割,更因为拎着行李,走到天擦黑,已经累得直喘气了。就在这时,远处天地间忽然有一个人呼喊着往这儿跑过来,跑近了,我才看清是位姑娘,她扛着一付扁担,个儿高,很壮实,脸是黑红的。她也喘着气,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和队长说着什么,看见我们,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队里已经做好晚饭了,不知我们为什么还没到,她不放心,跑着来了。我这才看清,她跑得快,是因为赤了脚的。她边说边抢过我手中的行李,三步并两步,挑起来走到前面去了。队长说,她叫刘玲娣,是妇女队长。
晚上队里开了欢迎会,男女老少全坐在蚕室里,旱烟味儿刺鼻,女人们几乎都在纳鞋底。我在一群姑娘中看到了刘玲娣,在灯下看清了她,大眼睛,厚嘴唇,很憨厚的样子。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纳鞋底,可能因为她是个队干部。见到我,她说了几句话,一是“我们这里冷”,二是“你们皮肤真白,做生活(干活)会苦的”。她身后那群姑娘笑成一团,大概是笑她敢和城里男人说话。
冬天的农活少,无非是积肥一类的活儿。第三天,我在地里挖坑时,玲娣拿着锹到我这儿来了,问:“想家吗?”我最不喜欢人家问这样的话,但是人家担负的是对我进行“再教育”的任务,只好敷衍她几句,想以后熟了再谈。可是过了没一个月,她就出嫁了,嫁给大队革委会副主任。我对她嫁给那么一个形象猥琐的粗汉感到不可思议。老乡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别看刘玲娣读书读到高中,是个出众的姑娘,但她家成份“太高”,人家看上了她,她要是拒绝,一大家子以后怎么办?不敢不答应。她嫁了个有权势的人,干部就不会再找她家的麻烦。玲娣家是什么成份我记不清,也许是富裕中农,她父亲是西南联大毕业的,解放没几年就病死了;母亲是从云南娶回来的,胆小怕事,根本不敢做主。刘玲娣为几个弟弟着想,嫁过去了。夫家就在村前,所以也还常见到玲娣。她怀孕了,到小店来买针头线脑时,看见我总是憨厚地笑着打个招呼,但是不怎么说话了,气色也不好。村上的小伙子都说“鲜花插到牛屎上”了,老年人也叹息,说她那个婆婆是个妖婆,玲娣嫁过去有罪受的。
我有点不相信她读过高中,觉得她不开化,简直没沾过文明的气息。依我们那时的脾性,认为这种婚姻是该造造反的,什么年代了,还演旧社会那种故事?但我对“接受再教育”不敢有腹诽,即使见到意外的事也不遑多想。群众怕干部如怕见瘟神,社队干部暗示我们“进贡”,农民借钱不还等等,已经使我们困惑了,但最使我感到不解的,是玲娣那样的青年竟然还在接受不合理的封建交换婚姻。
我成天干活,已经不大注意玲娣的事。夏天时,村里人说,玲娣成天不说话,可能是精神病。奇怪,这个全村人都夸的姑娘嫁到夫家就成了废物,而那个我们敬畏的贫农家庭竟然没有一丝的人道,婆婆一早一晚地骂她,丈夫天天打她,动不动就要她“小心点!”秋天到了,她生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孩,有一天,她忽然把小孩往水缸里扔,结果被婆婆和丈夫毒打一顿。我想,玲娣可能真的得精神病了。
秋收后翻地,玲娣裹着头巾,低着头,袖着两手,蹒跚地向南面走去--那条路,就是一年前她扛着扁担,在泥泞中高喊着迎接我们的那条路。乡亲们看看她,也没人搭腔,好像都习惯了;倒是我想起一年前她在冬雨中接我的事。
中午时分,有人从陵口那边捎话过来,说玲娣被火车撞死了。据车站的工人说,她在枕木上走,火车拼命鸣笛,她像是没听见,车虽然刹住,可惯力把她撞出十几米外。
有七八天的时间,村上的人把玲娣的死当作热门新闻,上工时在地里拄着锄头要说一阵。一个月后,再也没有人提起她了。每次路过玲娣的长满青草的坟头,眼前就会出现下乡第一天遇到的那个玲娣,她的喊声好像还很清晰,她举手呼喊的动作也定格在我的印象中。一个可爱的青年就那样死了,也许只有我还时时地记起她。
30年过去了,现在每当我乘车在上海和南京间往返,路过三等小站陵口时,我都希望司机能鸣一下汽笛。现在,还会有人再提起她的故事吗?
有一年,有人给我出过一个题目,叫“再教育的第一课”,我始终没有写。其实要论印象,在当时,玲娣之死,对我思想的触动是大得不得了的。那一年我19岁。
1998年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