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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与电车
城里人和乡下人,多是劳动人民;在那些年里,休说没有什么有钱人,即使是,一张纸令或是一句话就能让你变成穷人。昨天还是中学生,管你愿意不愿意,一觉醒来就是农民了;而你要想脱离“农籍”,则比登天还要难。现在,全国9亿农民,有的到城里打了十几年工,城里人还是一口一声“农民工”。这类偏见,在当年的“再教育”的气氛下,好像倒并不浓烈。
我刚到乡下时,不过18岁,当时认为自己不小了,在那种大动乱时期,哪里都敢去,得到的锻炼也真不算少。当时一般学生虽不精明,但能吃苦,和现在的孩子正好相反。和农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城里人的架子,倒是处处觉得自己不行,人家农村青年,吃苦耐劳是基本素质,而知青只要稍稍能吃点苦,就成了吹牛的资本。
农民对我们也感兴趣,如见我们每天刷牙用牙膏一嘴白沫就感到可笑;见我们出门喜欢用书包,他们就学;见我们的半导体收音机上有耳机,就怀疑我们“收听敌台”,如此等等,都是他们关心的事。当然他们更乐意传播知青的各种洋相,什么不敢擦火柴,在大锅里洗脚等等。
有一次,有个农民对我们说,阿财恨死你们了。我听了非常不安,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贫农阿财。阿财是个大个子,干活很麻利。他看不起知青,有一阵每天上工,他都要有恶意地传播几件邻村知青闹的笑话,特别对女知青的事添油加醋,弄得地里时常一阵阵下流的笑声。但是我们和他并无来往,阿财干嘛要和我们过不去呢?
阿财是“贫下中农”,得罪了他,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我们也得打听。有人告诉我,阿财是全村见识最广的一个,最远跑过青海,大家整天听他吹,已经好几年了。你们知青一来,大伙儿围着你们转,没有人听他吹了,他当然恨你们。原来阿财是这么个角色!
于是我不得不虚心接近阿财,接受“再教育”。有次请教阿财,问他为什么去青海,是不是剿匪去的。阿财不屑地说:“什么剿匪不剿匪的,我是因为肚子饿,1959年饥荒,怕饿死,听说在青海的亲戚能吃饱,就扒火车到青海去了。”阿财说这话时,是以能远到青海去吃大户而得意的,因为大部分乡亲连去一回百里外的镇江常州都是一辈子的大事。所以每当别人说起在外的见识,阿财就鄙夷不堪,叹口气,说:“嗨哟,那青海才是……”别人也都知道青海地大物博,自卑之下,就识相地住嘴了。
搞熟了,阿财更不把我们这些“城里人”放在眼中了。有一次在地里干活,他问我:“你见过黑人吗?”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随意说:“现在南京常能见到黑人,非洲来的。”阿财顿时一脸不高兴,说:“你见到的那些黑人算什么黑人?肯定没有我见到的黑人黑!”然后又发了不少含有种族歧视的言论。我不敢同他争。不争,阿财又闷闷不乐,有一天问我:“南京现在还有电车吗?”我说有,阿财又眉飞色舞地炫耀,说:“坐过电车不算什么。你肯定没让电车给夹过!我第一次坐电车,刚挤上去,那门就把我夹住了,我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夹了我整整一站路,人家都说我这人命大,要是别人,早没命了!”——这回我有经验了,恭维地告诉他:“夹住你的肯定是31路电车,那是南京最厉害的电车,被它夹着一次,要躺几个月的!”阿财听了后,很庄重地点头认可,以后再向人说这被电车夹住的事,就不忘补充一句“那31路可不一般,是特制的电车,你们不相信去问知青……”
30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虽然住在城里,还是到处都能遇见阿财那样的人。想鲁迅真了不起,他写阿Q进城故事时,肯定身边有好多阿财那样的模特。只是现在的阿财和阿Q,好多都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在台上给我们做报告了。
1998年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