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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有学生问：“究竟什么是‘教养’？”我回答：看见别人跌跤不笑，看见穷人心里难过，这就是教养。学生说：“这么简单？”我说：“简单？你试试看！”
和一些朋友也谈到过这个问题，有些朋友也说到，教养主要体现在细节上，在习惯上。
读小学三年级时，天大寒，路上结冰，我滑倒了，很多同学大笑，连教师也忍不住笑了。我不怕疼，但老师和同学的笑，让我心痛。也许因为有那样的经历，我从小同情摔跤的人，摔伤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笑他们？别人的痛苦，也会是每个人的痛苦。
学校对面原来有家商店，是部队为照顾家属就业开办的。有年冬天，商店门口路上积水结冰，这三四个妇女闲着站在店门口看，因为骑自行车的人不得不从这块冰上经过，每当有一个滑倒，她们就笑着数“十七……”或“十八……”她们无聊地在数数，却不肯在这里立个标记提醒行人，或是铺点煤灰在上面防滑。我和行人很愤怒，当面谴责了她们。回到学校，我把看到的事告诉学生。学生说，太令人厌恶了，以后不去那家商店了。这件事过去有20年了，那家商店也早就不在了。可我没忘记这件事。现在，我在街头看到当年那几个官太太，又想起这件事。她们也老了，走路慢吞吞的，不知她们以后会不会摔在冰上。
这都算是很小的事，因为在记忆中，无法忘怀，就记下来了。
我记住这样的事，是因为它每天都有可能发生。人群的习惯性行为对教育的伤害是不易被警觉的。中国的“小品演员”赵本山等，据说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可是我看不出他的“品”。前几年，他在春节晚会上表演《卖拐》，红遍全国。可是在那个剧中，赵本山表演的节目内容伤害了残疾人，其低俗在一个文明民主的国度里是不可想象的。他不但没有道歉，第二年他又来“卖轮椅”，继续伤害残疾人。除了“央视”，他也不买谁的账。但这个央视好像热衷于贩卖庸俗廉价的笑声，只要没损害所谓的“主旋律”，“政治上正确”，他们是绝对不管什么庸俗低俗的。
如今中国所谓的讽刺艺术，不敢针对专制主义，不敢涉及政治丑闻，甚至不敢针对官场的腐败；但是，他们一直肆无忌惮地嘲笑穷人或农民，模仿他们的举止言谈，嘲笑他们的粗俗无知，以至于每逢“春晚”，必定有侮辱贫者弱者的节目。2008年春节，以为他们会“和谐”一些的，没想到仍在调侃“老年痴呆”了。
无数的青少年在这类笑声中逐渐丧失自己的道德判断。如果他的家里有成员是残疾人士，他也许才会有所不安。然而他所受过的真善美的教育，很可能通过同样是“主流”的央视文艺节目被逐步消解。
教育者如果没有悲悯与同情的意识，将很可悲。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教师都能具备这样的人文素养。旧时代中国缺乏爱的教育，国民脸上的麻木与冷漠成了民族的名片。新时代几十年的政治运动，延续甚至发展了这种麻木与冷漠，除此而外，“冷酷”被从政治上肯定下来。文革初期，看到红卫暴徒肆意殴打一位语文老师，铜头皮带砸在老师的光头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他们殴打教师，我能记得那个高一男生的凶恶的样子。当时场上有一批学生震惊无比，大喊“放下你的鞭子！”
隔了好多年，我才醒悟：如果学生像狼，教师将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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