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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二(续)
蔡少军
推荐书籍:《2004:文学中国》
相关内容:补贴高尔泰先生之《沙枣》
情况说明:
前几日去海边,博客疏于管理,在此向大家致歉。回来打开邮箱,浏览朋友们的来信。其中有两封是关于《沙枣》的。一封是阿十的(即前几日在博客上和我讨论电影的阿十),一封是曾听过我一次讲座的学生的。他们花了很多力气找到了这篇文章。读了他们的信,心中非常感动。我想,有一点我们是相通的,就是服膺真理,赞叹美好。见了让自己心仪的文字,便千方百计地向大家推荐,以求同赏,以求同气。《诗》曰:“嘤其鸣,求其友声”,明袁宏道与友灯下读徐渭《阙编》:“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童仆睡者皆惊起” (《徐文长传》),正是这样的明证。所以未征得他们的同意,即将二信附录于后,以见其眷眷之意殷殷之情。
以下贴《沙枣》一文,顺便推荐高尔泰先生的《寻找家园》一书。中国散文史应该可以留下此书的大名。史铁生之后,内省式的文字能到同等水平的实在寥若晨星,何况高先生以艺术者的心灵感悟社会,更多一份犷烈之气。说至这里,忽然想起高行健先生。倒不是因为二人同姓,也不是因后者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而是高行健也是以艺术家的心灵写下文字的。大家不妨可以读读他的《灵山》(网上有)。有时候读书如田中寻瓜,摸着藤蔓便牵牵扯扯,逦迤而去。像以前读《2003:文学中国》,读完夏榆《失踪的生活》,便去找他的散文集《白天遇见黑暗》,而读了其中《杨家营纪事》后,在南华书店看到杨显惠《夹边沟纪事》,自然会毫不犹豫买下,回去一通宵读完。然后就是《中国农民调查》《大国寡民》《呼喊》《沉浮》《变化》《现代化陷阱》……翻翻滚滚,永无止息。或曰:读书之乐,如至车站,不问东西南北随买一票,然后上车即走,一切随性,尽兴则已。
文章:
沙枣
一
新添墩作业站,是夹边沟农场的一个分场。位在巴丹吉林沙漠和大戈壁之间辽阔的荒原上。荒原里除了小块的沙漠和戈壁,大部分是盐碱地,望出去白茫茫一片。不是雪原的明静洁白,是永恒地积淀着大漠风尘的惨白。近看斑斑驳驳,烈日下蒸发着一股苦涩重浊的碱味。
我们的任务的,是在这上面挖排碱沟。每隔约一华里挖一条。据说让碱水从底下流走,不往上冒,地面上就可以耕种。沟面宽度不变,大约五公尺左右。沟底宽度也不变,大约三十公分左右。深度和坡度随地势高低,从两到五公尺多不等。挖到有水出来为止。土抬上来,就倒在沟渠的两边。四个大队一千多人,分段包干,交叉着转移工地。集中挖通一条,接着再挖新的。何谓通?一沟有多长?要花多少沟?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叫在哪里挖,就在哪里挖。一天挖到晚,一年挖到头。
挖好的沟,有时会被风沙堵塞,必须及时挑开。如不及时,几场风沙过去,有些地段就填平了。曾经有人说,这是无效劳动。在每天晚上的”政治学习”会上,曾经有一段日子,各队都集中火力,批判这些无效劳动论。大家都说,劳动不光是改造自然,首先是要改造人。不能光算经济帐,首先要算政治账。有人说,谁要是干了一天思想没得到改造,那才是无效劳动。有人说,不,不是无效劳动,那是抗拒改造。
晚上的会,一般是小队会。一小队八九个人或者十来个人,同一号子,通铺,各坐各位。点一盏墨水瓶子做的煤油灯,如萤如豆。微光中轮流发言。反省自己,检举别人。谁磨洋工,假装大便到工地外蹲着。谁有不满情绪,踢倒了石灰线上的小木牌。谁怕吃苦,结了冰就磨蹭着不下水……诸如此类。说到哨子响了,熄灯睡觉。
这样,我们白天劳动,晚上学习,天天一个样。无穷的日子来了又去了,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一个日子。
二
除了昼长夜短的几个月,我们总是天不亮就出工,黑了才收工。除了刮风,总是在星光和月光底下,吃早饭和晚饭。
早饭和晚饭一样,都是白菜萝卜之类煮熟了,搀和进包谷面或其他杂粮面搅拌而成,我们叫他糊糊,很稀。要是稠些,就成了猪饲料了。每小队半桶,抬回来自己分。小队长掌勺,每人一勺,约半加仑。如有剩余,再分配一次。中午饭是干粮,通常是包谷面和窝窝头或者高粱饼。有时也有白面馒头。拳头般大小。早饭时发给,每人一个。是让带到工地上吃的。
可没人带到工地,都到手就吃掉了。吃完再喝糊糊。喝完糊糊,舐完盆, 就去刮桶。刮吃那空饭桶壁上沾着的薄薄一层。起先大家抢着刮,后来相约轮流刮。管教干部们都不干涉。桶是木桶,比汽油桶低矮粗些。我把它倾侧过来,转着用小铝勺刮,随刮随吃。刮下来的汤汁里带着木纤维、木腥气和铝腥气,到底上还有沙土煤屑,一并都吃了。吃了仍然很饿,就像没吃一样。只有期盼着十几个小时以后晚上的那一顿了。
工地如不太远,中午可以有水喝。各中队派回去抬水的人一回来,哨子就响了。大家放下杠子、箩筐、洋镐、铁锨、都围到桶边。没饭吃,喝点儿水,也长力气。有时候排碱沟挖出去很远,出工和收工都得走两个多小时,就会一连十几天中午没水喝。到时候,午休的哨音远远地叫那么几声,听起来像一只失群的野鸟在风天中哭泣。人们放下工具,缓缓爬出沟渠,随地躺下。直到开工,都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
那时我二十二岁,进来以前, 刚从大学毕业不久。在校时爱运动,是学校田径代表,曾破江苏省记录,平全国记录。现在也躺下去就不想动弹。起来得要慢慢撑,因为腰和腿,都不能一下子伸直。多次想,这样下去不行。有一次下了决心,硬是把中午的干粮留到了中午。但是在工地上,我刚一拿出来,就听到了远远近近尖利如锥子,烧灼如炭火,固执如钉的目光齐朔朔扫过来的声音。慌忙几口咽下,从此不敢再试。
三
一天,在一处新工地上午休,我枕着箩筐远望。望见一棵孤树,忽然眼睛一亮。离的远,看不清。但我相信,那是沙枣。
沙枣是多年生沙漠植物,大西北常见。暮春开白花,香气浓烈。晚秋枣熟,大小如杏仁,颜色金黄。皮厚核大,中有淀粉,微酸微甜,多食涩口。从前在兰州,曾见村姑用红柳筐子提着沿街叫卖。一碗三四十颗,价一角。戈壁滩或盐碱地上,不长别的树,为此偶或有之。眼下深秋,枣应已熟。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琢磨,怎么得到它。
收工时,日已西沉,我耽误了一下下,排在了队伍的末尾。瞅准没人注意,跳到低处伏下。等队伍走远了,起来猫着腰,向晚霞里那个模糊的小黑点儿跑去。虽然猫着腰,远处队伍里只要有人回头望,也还是有可能发现我的。好在这种事,没有发生。
碱包松软,一踩一个孔,行进如同跋涉。我虽来了精神,也还是无力跑快,到达时暮色已浓。确实是一颗沙枣。树小,结实无多,但于我已足足有余。我边采边吃边往身上塞,动作很快。从破洞塞进棉衣的夹层,可以装许多,装了就往回跑。边跑边吃。
晚霞正在消失,出现了最初的星星。 愈跑愈黑暗,不久就找不到来时的脚印了,我只能估摸着大致的方向往前走。走着走着,脚下的土壤硬起来,时不时还有干枯翻转的泥皮发出碎裂的声响。困惑中, 竟然发现,两边都是沙丘。我大吃一惊,站住了。
沙丘不到一人高,坡度一边徐缓一边陡峭,一道一道如同波浪,没入黑暗之中。两道沙丘之间,沙子很薄,地面坚实。这该不是沙漠, 是戈壁。落霞红尽处,该是西方。那么沙丘是东西向排列的,径直走该能走通。原以为该往东走,那么顺着走过去就是了。但是,这又分明是不对的。因为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沙丘。
爬上沙丘,也还是望不得更远。除了天上的星星,没有一丝微光。除了自己的呼吸,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我一个生物,面对这宇宙洪荒。一阵恐怖袭来,坐下复又站起。下了沙丘,又从陡峭的一面,手脚并用,爬上了另一道沙丘。这毫无必要,因为所有的沙丘,都一样。
须臾月出,大而无光,暗红色的。荒原愈见其黑,景色凄厉犷悍。想到一些迷路者死在戈壁沙漠里的故事。想到生命的脆弱和无机世界的强大。想到故乡和亲人。都没来头。但我冷静了些,对自己说,你先别急,咱们来想个办法。我想我迷路应该不远,因为时间很短。但是没了方位,不远也无法可想。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冰凉。幸而没风。
随着月亮越高越白越小越亮,大地上的光影也越来越清晰,望着望着,发现一条纤细笔直的阴影,就像谁在银蓝色的纸上,用米达尺轻轻地划一道铅笔线。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排碱沟里起出来的土,一路堆了过来。
我知道,我得救了。
沟渠边人们走出来的那条小路,在月光下发白。我走得很快,边走边吃。知道队伍移动很慢,估计应能赶上。万一赶不上,麻烦就大了,急起来,又跑一阵子。
沙枣含碱,吃多了唇焦舌燥。本来就渴,现在就更难受了。当然沟渠里有水,但那是碱水,喝不得,只有忍着,走走又跑跑。本来就虚弱,平时动一下就吃力,而现在,居然还能跑,跑了那么多,也真是奇了怪了。
新挖的排碱沟中,一发积水映着天光,时而幽暗,时而晶亮,像一根颤动的琴弦,刚劲而柔和。沿着它行进,我像一头孤狼。想到在集体中听任摆布,我早已没了自我,而此刻,居然能自己掌握自己,忽然有一份感动,一份惊奇,一丝幸福的感觉掠过心头。像琴弦上跳出几个音符,一阵丁丁冬冬,复又无迹可求。
拥有了自我,也就拥有了世界。这种与世界的同一,不就是我长期以来一直梦想着的自由吗?
月冷笼沙,星垂大荒。一个自由人,在追赶监狱。
四
快到场部的时候,终于追上了队伍。想同旁边的人说句话,表示自己的存在。但是说不出来,突然仆倒,怎么也爬不起来。人们架着我拖进号子,摔在抗上。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小节都动弹不得。一些遥远的和久已消失的记忆:一句母亲的话语,一角儿时的家园……忽然掠过眼前,快速而清晰。而眼前发生的一切,反而一片空白。有片刻我怀疑我已经死了,只头脑还暂时活着。但我听到了开饭的哨音,闻到了糊糊的香味。
依然是食物的诱惑,激活了生命的潜能。我复又慢慢支撑着起来,拿了饭盆出去,领到了我那一勺。端着盆回来时,他们正趴在我的铺位上乱拨拉,动作剧烈。煤油灯小小的火焰,被扇的一灭一灭。 原来我的铺上,撒着许多沙枣,他们在抢。
事发后先搜身,搜得我的破棉袄更破了。中队长问我,胆敢逃跑咋又回来了?大队长上报时被分场长训斥,回来做了检查,说队里坏人猖狂他有责任,每个人都有训斥,没做到互相监督,说明都没改造好……说着他突然吼道:都在吃,检查个球!把沙枣交出来!
大家纷纷交出沙枣。所剩已经无多,有的只几颗,最多的也不过一把。小队长摸了每个人的口袋,挨个儿用帽子接了,放在土台子上,准备明天一早,交给管教干部。
第二天醒来,帽子空了。
(《寻找家园》,高尔泰著)
作者简介:
高尔泰,1935年生,1955年毕业于江苏师范学院,1957年被划为“右派”,1978年获改正。先后在敦煌文物研究所、中国社科院哲学所、兰州大学、南京大学任职。现居美国,为内华达大学访问学者。著有论文集《论文》、《美是自由的象征》,散文集《寻找家园》等。
附录:
信一
蔡先生:
你好~看了“阅读之二”文章后的留言,想要高尔泰的《沙枣》,我这里正好有电子版的,所以传给你一份。因为我是PS做好的,所以是JPG格式,如果你需要整套的《寻找家园》,我这里也有,但是是PDF格式的。
东西在附件里,一共四页。
另外,对于我前几日在你的博客里留下的言语,我感到抱歉,我确实只是想与你讨论一下关于老师在教育方面的问题,绝非有故意抬杠的味道,还请你谅解我的一时冲动。
祝
夏日安好
阿十
PS:如果附件里的东西不能用,那请告诉我,我给你传另外格式的~
信二
dear Mr.Cai:
今晚的出门真是让我惊喜,前日看您帖子上要<沙枣>一文,网上搜寻未果,想是可能暂时没有机会帮上此忙,夜间出门散步,(一整天看书很累,放松一下)去购书中心,寻遍了每个角落, 未找到2004打头的一本书.
昨日,推掉了朋友的邀请,把散步的地点又调整到了另外的一个书店, 同样未果, 心里多了几许遗憾, 好在淘到了房龙的<<人类的故事>>作为小小的安慰, 这本书是GRE阅读老师推荐的作为帮助我们理解ETS晦涩难懂文章的背景知识. 我也的确是偷懒,不愿意暑假回学校去借书,而且学校里图书馆假期只在周一开放, 来回2趟4个小时太浪费时间,我想在城里寻找方便些.
今日傍晚下起小雨, 同学约我散步只好被迫取消, 望着似乎停不了雨的天空,我无奈中夹杂着点不死心. 突然, 我抓起雨衣,冲向楼下, 甚至在出门前还未考虑往哪走. 后来游魂到了解放路的新华书店,很久没有回家,也没有机会去那里逛, 仍然是老样子,书出奇的少, 摆架子上的是05年的文学中国,就是没有04年的那本. 那一刻真有点绝望了,真有这么难找? 我自我安慰,算了,至少也尽力寻找过了.但就在那最后掉转车头回家的路上,忽然回头撇见了杭图. 快八点了,我担心它会关门,停好车跑上楼,迅速搜索了书目, 奇迹啊,找到了.于是问管理员说可否外借复印? 当被要求付一百元押金时,我又一次被打击了,我不习惯身边带钱,学校里卡刷惯了,养成的坏习惯. 翻遍包包,嘿,还真的有前几天忘记拿出的钱,兴冲冲地跑下楼,已经是八点一刻了,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关门了,在这之前我必须把书给还了. 接下去找复印店, 图书馆下面的那家正准备关门, 任我怎么央求都不给个方便。顾不及撑开雨衣, 淋着雨走了一段,抬头望见KODAK冲印店的瞬间,我欣喜若狂......有救了, 看看表还剩下7分钟. 最后一刻我还了书, 开开心心地回家。
明天趁书看烦的时候我会继续录入此文,您就不必重复劳动了。希望您能多睡一会吧,是我的初衷,好梦,晚安。
东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