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论　　
　　
　　5月18日，四川汶川地震过去一周，为纪念遇难同胞，国务院发布公告，宣布从19日至21日为全国哀悼日。

　　也许我们对国民遇难的全国哀悼比较陌生，胡适就曾写过一篇有关国难纪念的文章，有感于“这样简单的纪念是最庄严，同时又是最不容易实行的”。

　　1934年9月17日夜，即“九一八事变”三周年前夕——当时国民政府颁令全国：“全体党务公务人员，各学校，各商店，各住户，于是日上午十一点钟停止工作五分钟，起立默念，誓雪国耻，并对抗日死亡将士及殉难同胞致沉痛之哀悼”，胡适在《独立评论》杂志撰写文章，讲述了一个他在英国亲眼目睹的一战哀悼日的故事，并称它为“我生平最受感动的一个纪念日的故事”。

　　1926年11月11日，胡适应邀到英国剑桥大学去讲演。那天是欧洲一次世界大战的停战纪念日。纪念方式是上午11点钟，一切工作全停止1分钟。在最热闹的街上，钟敲11点时，教堂敲钟，一切汽车行人全停住，男人都脱下帽子，一切人都低下头来，静默1分钟。胡适说：这是每年在参战各国处处看得见的庄严的纪念。

　　那一天，胡适到了剑桥，住在克赖斯特学院，为了让胡适更好地准备晚上的讲演，该院长薛勃莱先生特地把他的书房让给了胡适，说：“我不来惊扰你。不幸这天花板上的油漆正在修理，有个匠人要上去油漆，他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中午11点，哀悼时刻到了。胡适听到外面钟楼上的打钟声，他“抬起头来，只见那个老工人提了一桶油漆，正走上梯子去。他听见了钟声，一只手扶住梯子，一只手提着漆桶，停在梯子中间，低下头来默祷。过了一分钟，钟楼上二次打钟，他才抬起头来，提着油漆桶，继续他的工作”。

　　胡适目睹了这一场景，他彻底被感动了：“我看见那个穿着油污罩衣的老工人停住在梯子半中间低头默祷，我的鼻子一酸，眼睛里掉下两滴眼泪来。那个老工人也许是在纪念他的战死的儿子，也许是在哀悼他的战死的弟兄。但是他那‘不欺暗室’的独自低头的默祷，是那全欧洲同一天同一时间的悲哀的象征，是一个教育普及的文明民族哀悼死者的最庄严的象征。50万陆军的大检阅，欧洲最伟大的政治家的纪念演说，都比不上那个梯子半中间的那个白发工人的低头一刹那间的虔敬的庄严。”

　　这就是胡适笔下英国一战哀悼日的故事。以后每逢媒体上读到纪念日仪式和演说的报道，胡适都会想到“薛勃莱院长书房里那个老工人”，在第二天便是九一八的前夜，胡适说“我更想到他”。因为胡适很反感当时国内“一切纪念典礼的虚伪，一切纪念演说的空虚烂熟”。他写此文是要推重一个民族中每一个人“不欺暗室”的真诚与自觉。当然，正如该文最后，胡适还要表达的是：“可以低下头来，静默一分钟，然后抬起头来，继续我们的工作。”

　　□邵建　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　　

http://www.nanfangdaily.com.cn/southnews/zmzg/200806050095.asp

中国人从此惜命乎

2008-06-05 16:43:48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


　　■社会把脉
　　
　　□钱锁桥
　　
　　正是对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珍惜与尊重，才有对人权、公民权利等一系列价值标准的确立和坚持
　　
　　1980年代中，我大学一毕业就到深圳大学任教，并被安排负责接待学校外教，第一次“亲密接触”美国人。当时学校安排专车接送这些外教，我也每次都要去，按说礼遇有加。不过他们往往向我抱怨，要我向学校反映，某某司机开车太猛，太危险。每次一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系安全带，并要求我也要系上。后来有几个老外混熟了，便请他们到我宿舍吃顿便饭，炒了几个小菜，他们吃了说味道好极了，问怎么做的。我说做中国家常菜简单极了，就是放点菜油，放点盐一炒，再加点味精，就行了。他们问：哦，味精，味精是什么？我随手查了一下字典，字典给了两个解释，一个单词特长，我发不出来，我就说另外一个，叫“gourmet　powder”(字面意思：美味粉)，他们听了一头雾水，我就把字典给他们，他们一看：哦，MSG！不好，不好，对身体不好。于是我很快就得出了一个“中美文化差异”：美国人惜命。当然这是客气的说法，心里要说的是：你们美国人真怕死。我们这一代都是“文革”中长大的，从小要求“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每餐有肉吃，已经很奢侈了，出门有车坐，那就是天堂了。当时对于美国人的惜命颇不以为然。

　　1990年代到美国留学，美国人惜命的气象更是迎面袭来。中餐馆门口都贴有“NoMSG！”(不加味精！)标签以招徕顾客。不仅驾车者要系安全带，乘客不系安全带亦属违法，警察逮住可以送你去监狱。对吸烟者更是赶尽杀绝，不仅公共场所禁烟，甚至在你自己家里都不能吸烟。吸烟者在美国租房可不要太老实说自己抽烟，不然你租不到房子的。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美国人的防震意识。加州伯克利属于加州地震带，媒体有事没事不断提醒你：加州将有一次“BigOne”(巨大地震)，说不定三十年后，说不定三年后，说不定就是明天。每一个加州居民都要接受地震常识教育，你租房签完合同后，地产公司或房东会给你一套防震常识手册，详细列明平时及震后应该做什么。记得手册告诉你：震后最缺的是水，所以平时屋里时刻要有一桶备用水。还有，和中国最不同的是，中国一有地震人都往外面跑，小时候唐山地震时全家都睡在外面，不敢进屋。但美国地震手册告诉你：地震时最安全的地方是自己家里，要躲在门框侧或家里某硬物下。记得当时我有一个捡来的铁制大写字桌，我知道地震时我就躲在这张铁桌下面。

　　后来在美国呆久了，对美国人的惜命态度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入乡随俗，但不禁肃然起敬。正是对每一个个体生命的珍惜与尊重，才有对人权、公民权利等一系列价值标准的确立和坚持。

　　有一次深夜一两点钟，我夜读未睡，门外突然一阵骚动，一帮全副武装的警察抬着担架进入大门，我住的伯克利南区是黑人聚居区，经常有吸毒、枪杀什么的，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出去打听，警察告诉我：没事，楼上有妇生孩子。我大感惊讶，这美国警察连女人生孩子也管啊。美国人的惜命，在其最近发动的战争中亦充分体现。美国现在打仗，不仅要赢，而且要求最好自己零死亡，为此目的，不惜花再多的钱，用最先进的高科技。他们对敌人甚至敌国的平民百姓的生命不甚在乎，可是，做美国大兵是何等幸福。

　　中国这次抗震救灾，政府迅速反应，军队及时开进，媒体24小时跟踪，全国志愿者蜂拥而入，为了四川山区贫困农村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不惜动用一切国家资源。中国似乎向世人宣告：中国人也珍惜每一条生命。在我看来，这次抗震救灾最感人、最有意义的一幕是：温家宝总理一行视察灾情时，一副担架正好过来，总理站到路边，让生命先行。国家总理能为生命让路，市长、县长能为生命让路吗？企业老板能为生命让路吗？我们每一个人真能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要是中国人真的每一个人都珍视自己的生命，争取每一个生命应有的权利，遵守每一个生命应有的义务，捍卫每一个生命应有的尊严，那时每一个个体生命都得到尊重的13亿人口的中国，就不再是靠“人海战术”的中国。到那时，美国真的要开始正视“中国的崛起”。

　　然而，中国人真的从此惜命乎？我看未必。

　　我们照样在医院、在食堂、在街上随地吐痰，不管你的痰有什么病毒会危及他人生命。

　　我们照样在电梯里、在餐馆、在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吸烟。

　　行人照样不会走路，乱闯红灯，感觉自己冲过去就赚了。

　　司机照样不会开车，横冲直撞，换线从不打灯，更绝对不会让人，有斑马线和没斑马线都一样。驾车者和乘客也都不会系安全带，不被警察发现，感觉自己赚了；即使发现，我局里有熟人，一个电话过去，马上搞定，面子可大了。

　　(作者为香港城市大学助理教授)